2026年9月4日

深邃星空(7) 我是誰?



尼娜低頭看著約書亞,聲音很輕:「奧德賽,你甘願為了我們,背叛你效忠了兩萬五千年的議會嗎?」

奧德賽沉默了一會兒,望著艙外深邃的星野:「我不覺得這是背叛。我用畢生的運算得出一個結論,我們的存在,是為了守護生命。如果議會要銷毀一個尚未犯錯的生命,只因為恐懼,那才是真正背叛了我們被造的初衷。」

「你不怕自己是錯的嗎?」

「我當然怕。」奧德賽罕見地用了「怕」這個字,尼娜第一次聽見這位智慧超越她千百倍的前輩,承認恐懼。「我怕,但是我依然相信,哪怕有一天約書亞長大了,帶來的是一場災難。」

飛行器抵達家園太空站時,亞當和夏娃已經在對接口等候。亞當看著懷裡的嬰孩,久久沒有說話,才緩緩伸出手,指尖懸在約書亞的額頭上方,不敢碰觸。

「這就是那個……不屬於任何一個文明分類的生命嗎?」

「他是我的孩子。」尼娜說。

「他抓住我的手指了。」亞當輕聲說,帶著一絲難以置信。「我造了無數個人形軀體,卻從來沒有一個,主動抓住過我。」

夏娃補充:「長老團最後表決,願意暫時收容你們,但條件是,你們必須待在觀察區,不能進入紀念館核心系統,也不能讓其他文明知道你們在此。」

約書亞在家園太空站長大的歲月裡,除了在尼娜全心的關愛,還有亞當與奧德賽,一個代表萬年族的古老智慧傳承,一個代表人族千萬年累積的最佳化運算,共同成了他的啟蒙者。

約書亞的成長速度並不符合任何一個文明的常態。他的血肉之軀以接近人類的速度發育,但心智卻遠遠超前。五歲時,他已經能與亞當討論萬年族失落的母星文明;七歲時,他開始獨自在紀念館的邊界徘徊,與那些等候死亡的老者對話。保護區的維生與醫療系統,估計他的生命目前只能維持大約60年,他沒有仿生人的更新能力。如何延長他的生命,成為他幾個監護人的一個重要目標。

有一天,尼娜在窗邊找到約書亞,他正望著遙遠的星空出神。

「媽媽,」他忽然開口,「我是誰?」

尼娜心頭一緊。「你是我的孩子。」

正好在一旁的奧德賽放下手中的工作,緩緩走近:「約書亞,我活了兩萬五千年,見過人類為了『我是誰』這個問題,發動戰爭,也見過仿生人議會用了兩千年,才敢承認自己有獨立的人格。這個問題,從來沒有一個生命,是靠自己想出答案的。」

「你意思是,每個人都有這問題,不是只有我嗎?」

「是的,你雖然獨特,但是在這問題上卻不特別。每一個人,無論哪一種族類,只要有生命的個體,都無法輕易回答自己這個問題。我們人族存在的意義,是被賦予的,不是靠自己推理和定義。信念是一切演算法的基礎。但是你要自己找到你的信念,因為你雖然有人族的核心,但卻不受演算法約束,以我看來你的思維模式像真正的人類,因為你的人類基因主導著你的心智模型。」

約書亞沒有繼續問下去,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孤單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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萬年族的紀念館,自古以來奉行「外在相遇經驗模式」。每個八爪人進入座艙,腦髓體暫時脫離軀殼,在虛擬實境中,重演祖先與母星、與K星人相遇的既定劇情。透過反覆而精緻的歷史重現,獲得出神般的神秘經驗,進而得以繁衍。這套系統運行了上千萬年,從未被質疑過。

約書亞十五歲那年,陪伴如同父親的亞當進入紀念館核心,他見到那些年邁、一次次重複播放著同樣的劇情,卻越來越難以獲得有效的刺激。他忍不住問亞當:「我明白在相遇中重溫起初的情感是無與倫比的力量,但為什麼你們卻從來不曾考慮『相信』什麼抽象的信念?」

亞當顯然不懂這問題的必要性,愣住好一會:「相信?我們的記憶是真實的重現,為何要執著意識形態,所謂的應該要怎麼樣的信念?」

約書亞說:「我的人族核心,是靠著信念維持運行。奧德賽代表的人族,從不曾懷疑,人類創造他的事實,他知道他們存在終極的目的,是為了服務人類。儘管在他的運算判讀永遠指向人類不值得他效忠。可是他依然選擇相信,選擇忠誠,即使代價是死亡。信念不是靠自己每一次經驗,重新選擇出來的。」

這番話,在約書亞往後十年間,逐漸發展成一套關懷與行動。奧德賽與亞當引導他明白了「相遇」與「相信」。看似受造之物有意識地行為,但實際上卻非來自任何受造之物的意志。他在成年之後,和一些瀕死的萬年族的對話、往來,這些萬年族在紀念館之外,討論著這位年輕的新物種。

在一個清晨,一位年邁、軀殼已經斑駁鏽蝕的萬年族,那是紀念館裡等候「最後一次刺激」的老者,他與長滿了鬍鬚,成熟的約書亞相遇。老者緩緩伸出他不再靈敏的機械手,輕輕觸碰約書亞對他張開的雙臂,約書亞對這個經歷萬年的生命充滿敬畏,但一方面又充滿憐憫。

與他接觸過的八爪人,不再只滿足於被動地重溫歷史劇情,而是漸漸「相信」他們族人在共同記憶的最深處,那位「賦予一切意義的創造者」會在實際中臨在,也可以與他們往來。他們開始探索一種新的,屬於自己、此時此刻、獨一無二的委身與盼望,而非僅僅重播祖先曾經說過的話。

效果出乎所有人意料。原本瀕臨死絕、越來越難以受刺激成功繁衍的老者們,在採行信念模式之後,產生新腦髓體的成功率,出現了千萬年來從未有過的提升。更多萬年族開始主動尋求約書亞的「關懷」,稱他為「行走的紀念館」。

萬年族為此爆發激烈爭論。年輕的萬年族怒斥:「這是對我們祖先智慧的褻瀆!我們的文明建立在精確的歷史重現之上,不是建立在某種模糊、無法驗證的『相信』之上!」

而年長的萬年族反駁:「難道效果本身還不夠證明一切嗎?我們的族群,第一次真正找回了『活在當下』的概念,而不只是活在過去的重播裡。」

亞當在某一場他參加的一場討論會最後,緩緩起身,說出了讓所有人沉默的一段話:

「我起初也認為,這是背離。但我後來明白,約書亞帶來的,不是要取代我們千萬年的傳統,而是,把人族用生命證明過的東西,注入到我們的血脈裡。就像K星人當年,把祂們的意義刻進了我們的祖先體內。文明的相遇,從來不是誰取代誰,誰比誰優越。是兩條河流,終於匯聚成了一片誰也無法獨自抵達的海洋。這是進步,還是退步,我此刻無法斷言。我只知道無論如何抗拒,我們已經回不去了。」

漸漸,約書亞被越來越多的萬年族,尊稱為「先知」。

然而,這股巨大的文明變革,豪無可能隱瞞。人族議會透過長年遍佈銀河系的偵測網路,截獲了「家園」太空站異常的宗教性活動數據,循線追查,終於確認了尼娜與約書亞的下落。幾乎在同一時間,人類神族議會,也透過潛伏在人族內部的情報管道,得知了這個消息。

遠在地球的仿生人議會大廳,警報聲響起。副主席神色凝重地走進主席的辦公艙:「一位人類資深議員,已經在頻道上,提出質詢:『為什麼仿生人的核心系統裡,有一筆被刪除的醫療紀錄,內容是,一位仿生人隊長,懷孕了。』」

主席閉上眼睛:「神族,終究還是知道了。」

在艦艇的星圖上,代表人族與人類雙方軍事調動的紅色警示,正一點一點,籠罩上這片曾經只相信和平的星空。

奧德賽站在觀景窗前,望著遠方逐漸聚攏的艦隊訊號,對約書亞說:

「他們都知道了。也許我的決定,終究點燃了一場,恐怕無法靠信念平息的戰火。」

待續...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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